本帖最后由 张帅洪 于 2018-1-13 13:26 编辑
深圳冬天好萧索，周遭环境改造隆鸣声不绝于耳。寒风低咽，阴霾裹着重尘满世界飞扬，勾起心中阵阵惆怅。闲歇间总爱在回忆的长廊徘徊，在安谧的田径上与我的人民公社相拥相缠……
那是怎样蓝蓝的天，那是怎样青青的地。那是怎样的流水潺潺，那是怎样的饮烟袅袅。油菜花开时节，满地翡翠镶金。一场淫雨过后，村姑们背着竹娄俯身山顶采“雷公屎”，春天特有的催情气息令少年的心狂驰……
野山莓像少妇鲜红乳头，不经意缀满了田壁塘角，酸甜酸甜的是大地母亲的恩赐。猛男生殖器似的毛竹笋，露重的早晨泛着精样的水滴，在晨风中展示出不败的坚挺。草子花笑得那样甜，绽放着娃娃的纯真，蝶儿在阳光里翩跹，那是春的魂。
男人催着耕牛，铁犁翻开棕色泥垛，一行行的像雅利安人羊皮纸上不解的梵文，又像是跃在纸面琴谱的音符，释出一阕浅浅的只有农人才能听懂的音韵。希冀的喜悦，空茫的忧伤，每年这时刻都会随风而至，缓缓地掠过印满祖辈足迹的田畴，溢满耕者的胸腔。
雨雾依稀的春晨，采青屯肥少女头戴竹笠，在青山里，在田岸边，或红或绿或黄或兰的，像一片摇曳在春风里斑烂花朵。细雨纷飞，笠缘滴水如帘，眉睫沾着细小水珠，像落蝶翼上晶莹凝露。濡湿的身躯萦绕着淡淡的醉人的青草气味，经久不去。潮红的脸隐在竹笠下，宛如残荷遮掩下欲放的苞蕾。一丝呵气，一声轻叹，仿佛缓释出了前世哀愁。某处响起一声湘南民歌，另一处立马接上，彼此和应，如珠落玉盘，清逸干净。肩上悠晃扁担更添湘女曼妙身姿。像衔泥紫燕，歌着舞着在雨雾中裁剪诗意。
插秧多是女子；躬身伏背排开在一丘田面上，排头的是导插，其余的斜形紧随，像天幕上一行无序的飞雁。劳者双手左执右插，均匀地将一柱又一柱希望的青纱织进田泥里。身子徐徐后退，扯铺出一块优美的绿茵来。比起梁元帝《采莲赋》里“恐沾裳而浅笑，畏倾船而敛裾”的采莲媛女少了几分娇柔，多了几分乡土颜色。
收割时节，一片片沉旬旬的稻穗倒在妇女镰刀下，一粒粒脱杆的稻谷装进了光着古铜色上身的男人拌桶里，一箩箩饱满的经过风车过滤的金黄谷子汇聚进了社队专用的谷仓中。那是一年劳苦的结晶，也是一年生活的全部希望。一颗颗比汗水轻，比黄金重。
改革开放后，公社改为乡，不久改为镇。大队改为村，而村改为组。年轻人都去了城里打工，分到各家各户的肥沃耕地渐斩变得一片荒芜，熙嚷纷繁的美丽村庄便成了寂静冷寞的“老人村”。一幢幢平顶“洋楼”寂然冒出。隅有赚了钱的小老板开着轿车回家，车过之处风挟着沙尘腾空而起，癔态聚散，翻滚挪移，又离奇又诡异，似吐雾妖魔要将村庄屠灭。
外来的风强劲地摇憾着千古不变的习俗，人们的思想开始变得极端浮躁。曾经的人民公社社员再也没有了心情欣赏晴天的云卷云舒，再也没有了兴趣观看夜空的月朗星疏。小村庄再也不会呈现炊烟伴着晨鸟啼，夕阳照着牧童归的诗意景象……
我的人民公社，那时虽然苦，却有着钱买不来的单纯和真挚；那时虽然累，却有着钱换不回的平安与祥和。如今人民公社的土地上，再也不会有男男女女集体劳动的欢乐，人民公社的天空下，再也不会有路不拾遗、夜不闭户的不设防。满眼的油菜花儿不再黄，满鼻的草子花气不再香；满嘴的野山莓子不再酸甜，满山的毛竹笋子蔫了腰。一声声祝福里带着妒忌，连育儿的乳汁里也参杂着不安分的涩浆。
我的人民公社，生我育我的可爱家乡。当年每当见我，您是那样的自然优雅，落落大方；如今见我，您是如此的矫情饰貌，眉锁忧伤。是谁将你残忍地杀死，剥去朴实衣着，系上欲望利刀；涂上庸俗脂粉，陈尸板钉尖上!
我的人民公社，你的魂儿永远不灭。
在我心里，在我梦里。
张帅洪 / 文 2018-1-13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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